夜深人静,听着自己的高跟鞋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笃笃地响着,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在心底油然而生,走廊两边都是病房,偶尔还能听到病人痛苦的呻吟声,不难想像无情地疾病正不遗余力地摧毁着人们那点微弱优势的防线,就像人生,随时随地都有意想不到的意外发生,危机四伏……
在这家医院里我已经往复两个多月了,一位亲戚因中风不能自理,住在这里,两个月里相继有几位病人绝尘而去,常常听到旁人安慰病人家属:走了就享福了。此言不错,走了的人,真的是享福去了,再也无缘这世上的甜、酸、苦、辣,也再不会受到悲、欢、离、合的折磨,他们最后的要求只要一小块静土,便彻彻底底地从人世间消失了。什么都不会带走,无牵无挂的......
但我想多数人是心有不甘的,就像我的妈妈一样,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妈妈去世时的样子,比任何事都让人刻骨铭心!
姥姥家住在吉林省的一个穷山村,因为家里孩子多,生活贫困,所以在家排行老二的妈妈,只读了五年的书,虽然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,但也只能辍学。在她十三岁的时候,就开始下地干活了。妈妈是个要强的人,在学习上如此,在干农活时也如此,为此她经常受到大队的嘉奖。寒来暑往,粗茶淡饭却把妈妈锻练成为了一个身体健康,面庞红润的漂亮姑娘。
在妈妈十八岁的时候,妈妈的成绩得到了认可,村里把会计的工作交给了她。
村里的媒婆纷至沓来,什么张家的老二,李家的老四……条件都是不错的,可妈妈却一个也看不上,她有她的理想,她不想一辈子都在这个穷山村度过,她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.
第二年,大姨父从部队转业回来了,他和大姨一起去了哈尔滨定居。从此,妈妈也就有理由一年去几次大城市了。
看过了大城市的繁华,再看看山村的败落,妈妈心底涌出一个念头:决不能让自己的后代再继续生活在贫穷里,不能让他们一出生就受穷,祖祖辈辈过穷日子。所以妈妈决定找个城里的男人做丈夫。
经人介绍,妈妈认识了爸爸,爸爸当时在一家肉联厂当工人。和爸爸结婚的时候,新房里几乎没什么东西,除了仅有的一床行李,可以说是家徒四壁,所谓的新房是奶奶家院子里的一个不大的小仓库,因为奶奶家有七个儿子,在那种吃饭都成问题的年代,还会苛求什么条件。
在妈妈30岁的时候,我出世了,本来不很富裕的生活使妈妈根本没有奶水,我被饿得哇哇直哭,妈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,过了几天,她居然买了一只羊回来,从此我便吃上了羊奶。也或许是老天的眷顾,生长在这种家庭里的我很少生病,在我三岁的时候,妹妹又出世了。这时候爸爸换了单位,因为离家太远,我们就搬到了现在的地方,一直住到妈妈去世。
在我上小学的时候,家里又有了弟弟,日子更加捉襟见肘了。听说那时的粮食是凭票限量供应,妈妈总是把仅有的一点细粮与别人换成粗粮,这样可以多换一些,常常是一锅窝头刚出锅,孩子们便不顾一切狼一样地抢上前,风卷残云般消灭贻尽,那种场景真可谓之壮观。
仅靠爸爸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全家人,生活之艰难可想而之,在我的小弟弟也上学的时候,这种困难更加突出了。孩子要交学费,而且都在长身体,穿衣吃饭都要钱。于是妈妈便开始出去上班,虽然收入不多,但多少可以贴补点家用。妈妈常说,就是日子再穷,也要让孩子上学。
妈妈的手很巧,我们几个孩子的衣服和鞋几乎都是妈妈自己做的,我还记得在六岁的时候,妈妈给我做的新鞋,圆鼓鼓的,穿在脚上软软的,心里美美的,暖暖的。因为我在家里是最大的,所以穿新衣服的机会最多,等我穿小了弟弟妹妹再接着穿,如此这般,轮到小弟的时候,衣服上已经补丁又补丁了。即使是旧衣服,妈妈也总会洗得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的。
高中毕业那年,看到妈妈和爸爸那么辛苦的养家,我决定不考大学了,正赶上有一家纺织厂招工,我自作主张报了名,可妈妈知道后,再三阻拦,她说家里不用我管,即使再困难,也不会耽搁我的前程的。我了解妈妈的心情,但我不能让她太累了,18岁的我应该自立了,由于我的一再坚持,妈妈终于让步了。从此我成了一名工人,终于可以为家里尽点力了。可当每月我把工资交给妈妈的时候,她都会说:“妈不能用你的钱,这钱妈给你攒着,你把它当学费,再去接着读书吧。”结果在工作了一年后,我又在业余时间捡起了书本,上了大专。
在家里只剩小弟一人还在上学的时候,由于妹妹也去爸爸的厂里上班了,生活也慢慢地好起来了。可是由于长年的劳作,爸爸患上了晚期胃癌,晴天霹雳没有把妈妈打倒,她执着的开始陪爸爸去各家医院,到处打听药方,希望尽最大的努力换回爸爸的生命!
在爸爸生病后期,医生告诉妈妈,爸爸已经没有再继续医治的必要了,并给爸爸办了出院的手续。但妈妈并不灰心,她觉得医院即使再没有办法,也好过让爸爸在家等待他为数不多的日子,她用手推车推着已不能行动的爸爸走了一家又一家的医院,终于在妈妈的恳求下,爸爸再次住进了医院,妈妈心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。
但死神还是来了,爸爸去世那天,亲戚朋友都来安慰妈妈,可妈妈很坚强,她说爸爸走得很安详,因为我们为他尽了最大的努力。所以妈妈很安心。
爸爸去世后,妈妈把一直住在农村的姥姥接到我家,她说城里的条件要比农村好,孩子都大了,她要为老人尽点孝心。姥姥的双眼因白内障已经失明了,由于不经常活动,腿部的肌肉也已经萎缩,基本上是瘫痪状态,生活不能自理。妈妈每天都要端饭喂水,洗洗涮涮,几乎是马不停蹄,但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。在妈妈的精心照料下,姥姥活到89岁才去世。
按理来说妈妈该享清福了,可她又张罗着给弟弟盖房子,她说一个男孩子如果没有房子,是很难娶到媳妇的,除了弟弟偶尔可以帮帮妈妈外,因为我们都上班,实际上的工作都是妈妈在主持——买料、请人、办手续……这些连年轻人都头疼的工作妈妈做起来却有条不紊。房子盖成了三户的格式,她给自己留了一间,说等孩子们都结婚了,她就一个住那间,不能给儿女添麻烦。
事情凑巧得很,新房盖好的第二年,政府要占用开发那块地方,结果,我们用新盖的平房换来了一套楼房。
新楼的位置虽然有点偏僻,但还算不错,妈妈也很高兴,她每天都兴冲冲地去新楼开窗,开门,让她的新楼每天都迎接着明媚的阳光,那段时间,妈妈的心里也充满了阳光。脸上总带着笑意。
就在一切都即将走向美好的时候,死神又一次无情地降临到这个家里,妈妈被查出患了重度贫血,虽然不是白血病,但也是一种不治之症,致病原因是由于长期营养不良所造成的。
命运是如此之不公,一辈子要强的妈妈在她该享福的时候,老天却想让她离我们而去……
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她几次说梦到爸爸了,说爸爸在等她,还念念不忘叮嘱我们,要常去看看她终
究没有住进的新楼......
在她被推进抢救室的那天早上,我下楼去血库取血,当我回来的时候,那袋血已经派不上用场了,她永远地离开了我们,追随爸爸去了。医生轻轻的走过去帮妈妈把睁着的眼睛合上......
这就是我的妈妈,刚强了一辈子的妈妈,我不能用任何的语言来形容母爱的伟大,我想在母爱面前,世间的一切都显得卑微和渺小......
楼下产科病房里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我的思绪,哭声是那样强而有力.在走廊里回荡......
上帝在摧生着新生命的同时,也在暗示着死亡的存在,万物皆是如此......
愿妈妈的在天之灵安息......
0 条评论 发表评论